◎曾于里

　　暑期檔的武俠探案劇《蓮花樓》、武俠情景喜劇《鵲刀門傳奇》,，分別以豆瓣8.2分,、8.1分的成績落下帷幕。今年以來,，武俠劇呈現(xiàn)復(fù)蘇勢頭,，漫改武俠《少年歌行》,、凸顯“智俠”的《云襄傳》，均獲得不錯的評價,。在此之前,，不少觀眾對于武俠劇這些年來的遇冷感到惋惜，但今年接連播出幾部口碑武俠劇,。并且,，《金庸武俠世界》《一念關(guān)山》等S+的武俠劇，以及徐克執(zhí)導(dǎo)的金庸武俠電影《射雕英雄傳》均有望在今年播出,，是否意味著武俠劇正迎來轉(zhuǎn)機(jī),？

　　作為一種古老的，也是我國獨有的敘事類型,，“武俠”指涉的是習(xí)武的俠客在江湖中行俠仗義,，或者說，俠客以武力實現(xiàn)正義,。從古代的俠客小說,，到民國就開始出現(xiàn)的武俠電影，再到1950年代后出現(xiàn)的武俠小說熱,、1980年代以來刮起的武俠劇熱潮……不同形式的武俠作品為一代代觀眾提供了灑脫飄逸的武俠夢,。

　　2010年代，在內(nèi)外因素的共同影響下,，武俠劇創(chuàng)作長時間陷入低谷,，武俠劇的數(shù)量大減，大多口碑慘淡,。這兩三年來,，武俠劇創(chuàng)作迎來“小陽春”。金庸劇的翻拍仍在持續(xù),，一些帶有新元素,、新特點的“新武俠劇”也在發(fā)力?；仡櫸鋫b劇40多年來的興衰起伏,，我們篤定它不會消亡，只不過在新的語境下,，它需要有新的變革,。

　　小說與電影中的武俠

　　“俠義”的文學(xué)源頭可追溯到《史記》中的《刺客列傳》《游俠列傳》，唐代漸漸有了成熟的俠義小說創(chuàng)作,，清代俠義小說與公案小說相結(jié)合,，形成了俠義公案小說。彼時的俠客，大多帶有“官俠”的特點,，他們除暴安良,、扶助弱小，也依附于“清官”“明君”,，承擔(dān)著反貪官、?；实鄣氖姑?。清末民初，“武俠”概念漸漸獨立成型,，國破家亡的背景下,，武俠小說承擔(dān)著“強(qiáng)國強(qiáng)種”的訴求，并促成了武俠小說的第一次創(chuàng)作熱潮,。

　　20世紀(jì)50年代至70年代,，武俠小說在我國港臺地區(qū)掀起第二波浪潮，金庸,、梁羽生,、古龍等人創(chuàng)作了一系列影響力廣泛的武俠小說。跟以前俠義小說的“官俠”不同,，新派武俠小說的主人公很多是“盜俠”,，他們游離于廟堂之外，行走于江湖之中,，更多保留了獨立人格,，寄寓了全新的江湖想象；新派武俠小說在藝術(shù)手法上兼收并蓄,、雅俗共賞,，一些作品取得很高的藝術(shù)成就。這其中,，以金庸小說的影響力最盛,，他創(chuàng)作的作品可以概括為“飛雪連天射白鹿，笑書神俠倚碧鴛”,，有華人處就有金庸的小說,、金庸的讀者。

　　武俠電影的出現(xiàn)和走紅時間,，也早于武俠劇,。早在1928年，改編自《江湖奇?zhèn)b傳》的《火燒紅蓮寺》就掀起中國武俠電影的第一個輝煌期,，隨后三年近20部續(xù)集電影登上大銀幕,。1950年代至1970年代，中國武俠電影在港臺地區(qū)迎來新的創(chuàng)作高峰，胡金銓,、張徹等人創(chuàng)作了一系列充滿人文色彩的經(jīng)典武俠電影,。

　　1980年代，以徐克為代表的“新浪潮”承上啟下,，《笑傲江湖》《黃飛鴻》《新龍門客?！贰栋装l(fā)魔女傳》等武俠電影制造出新的銀幕奇觀。同樣在這一時期,，內(nèi)地電影界接續(xù)了民國后停滯的武俠電影傳統(tǒng),，《神秘的大佛》《少林寺》《少林寺弟子》《武當(dāng)》《南拳王》《神鞭》等電影影響了一代觀眾。1990年代以后,，內(nèi)地影壇基本上又是港臺武俠電影的天下,，《雙旗鎮(zhèn)刀客》等具有創(chuàng)新性的作品鳳毛麟角。

　　武俠?。簬p峰二十年

　　武俠劇的創(chuàng)作熱潮,，出現(xiàn)在1970年代以后。這既抓住了武俠小說熱的時代趨勢,，也得益于電視媒介的崛起,。1970年代至1980年代是香港電視臺的黃金年代，麗的（后來的“亞視”）,、無線（英文簡稱“TVB”）和佳藝一度三分天下（亞視的后繼乏力,、佳藝的旋起旋滅，是后來的事了）,，三大電視臺紛紛在武俠劇制作上發(fā)力,，并且爭相改編金庸劇，以搶占收視份額,。1976年,，無線率先改編了第一部金庸劇《書劍恩仇錄》；1976年,、1977年,，佳藝一鼓作氣拍攝四部金庸劇，分別是《射雕英雄傳》《神雕俠侶》《鹿鼎記》《碧血劍》,；1979年麗的拍攝了金庸劇《白馬嘯西風(fēng)》,。

　　隨著佳視在1978年關(guān)臺，麗的/亞視在競爭中的落后,，無線在香港一家獨大,，也成為金庸劇的絕對主力。1980年代至2000年代,，無線先后推出20多部的金庸劇,，1980年代至1990年代無線推出的金庸劇更是爆款不斷,，也讓金庸劇成為當(dāng)時香港的“造星機(jī)器”。比如1983年的《射雕英雄傳》（黃日華飾演郭靖）,，1983年的《神雕俠侶》（劉德華飾演楊過）,，1984年的《鹿鼎記》（梁朝偉飾演韋小寶、劉德華飾演康熙）,，1984年的《笑傲江湖》（周潤發(fā)飾演令狐沖）,，1995年的《神雕俠侶》（古天樂飾演楊過、李若彤飾演小龍女）,，1997年的《天龍八部》（黃日華飾演喬峰,、陳浩民飾演段譽），1998年的《鹿鼎記》（陳小春飾演韋小寶）……

　　1990年代,，從“解嚴(yán)”走出的臺灣地區(qū)也開始了電視劇的崛起之路。在香港武俠劇的影響下,，臺灣三大公共電視臺大量拍攝金庸劇,。1984年臺灣臺視改編了《書劍恩仇錄》與《倚天屠龍記》，1990年臺灣中視改編了《天龍八部》,，1992年臺灣華視改編了《書劍恩仇錄》……金庸的武俠小說在臺灣也相繼拍了個遍,。

　　2000年之后，金庸劇的創(chuàng)作中心從港臺地區(qū)轉(zhuǎn)移到了中國大陸,。2001年央視版《笑傲江湖》（李亞鵬飾演令狐沖）播出,，雖然爭議不少，但獲得很高的市場回報,。之后央視制作人張紀(jì)中一口氣推出了多部金庸劇,，包括2003年的《天龍八部》（胡軍飾演喬峰）和《射雕英雄傳》（李亞鵬飾演郭靖），2006年的《神雕俠侶》（黃曉明飾演楊過）,，2007年的《碧血劍》（竇智孔飾演袁承志）,，2008年的《鹿鼎記》（黃曉明飾演韋小寶），2009年的《倚天屠龍記》（鄧超飾演張無忌）,。

　　華語世界的第一部武俠劇誕生于1970年代,，在1980年代就進(jìn)入巔峰狀態(tài)，一保持就是20年,。武俠劇的巔峰期以金庸劇為主體,，卻不限于金庸劇，梁羽生,、古龍的一系列小說也在此期間紛紛改編成電視劇,。比如梁羽生的小說《白發(fā)魔女傳》《云海玉弓緣》《萍蹤俠影錄》《七劍下天山》《大唐游俠傳》，古龍的小說《大旗英雄傳》《浣花洗劍錄》《絕代雙驕》《楚留香傳奇》《蕭十一郎》《三少爺?shù)膭Α贰短煅摹っ髟隆さ丁贰缎±铒w刀》,，溫瑞安的小說《四大名捕》,，黃易的小說《尋秦記》《大唐雙龍傳》，等等。

　　除此之外,，也有一些備受好評的原創(chuàng)武俠劇,。比如1979年麗的的《天蠶變》，1981年無線的《飛鷹》,，1984年臺視的《冷月孤星劍》,，1989年無線的《蓋世豪俠》（周星馳的成名作），1994年新加坡的《鶴嘯九天》,，2005年內(nèi)地,、臺灣及香港合作的《天下第一》，2005年的武俠情景喜劇《武林外傳》,，等等,。

　　成年人的童話

　　武俠劇的走紅，是1950年代以來武俠熱的一部分,，這股熱潮持續(xù)半個世紀(jì),。受眾何以熱愛武俠作品？

　　顯然,，“俠”是武俠最核心的組成部分,，也是武俠的靈魂。早在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,，“俠”就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,，用以指涉游民、刺客,、游俠這一群體,。司馬遷在《史記·游俠列傳》中給“俠”很高的評價，“其言必信,，其行必果,，已諾必誠，不愛其軀,，赴士之厄困,，既已存亡死生矣，而不矜其能,，羞伐其德,，蓋亦有足多者焉?！敝?，這種俠義精神不斷豐富，它包含了頂天立地,、守信重諾,、重義輕利,、殺身成仁、勇猛無畏等精神,，并成為一種理想人格的寄托,。金庸的小說中，進(jìn)一步將俠義精神升華為“俠之大者,，為國為民”,。

　　但事實上，武俠作品中的“俠義”,，一直以來都是文藝作品的表現(xiàn)對象,，尤其是中國文學(xué)向來有“文以載道”的傳統(tǒng)，重義輕利,、為國為民也是士大夫的人格追求,。盡管他們不是使用“俠義”這個詞，但謳歌的是與“俠義”同一類的真,、善,、美?？梢姡皞b義”雖是武俠作品的靈魂,，卻不是它受到如此追捧的唯一原因,。

　　另一奧秘，在于“武”,。從“俠”誕生之日起,，它就一直為統(tǒng)治階層所提防。司馬遷夸贊游俠之前,，也強(qiáng)調(diào)了游俠“不軌于正義”,，不是說他們不正義，而是說他們不尊重封建法紀(jì)和世俗的約束,，“以武犯禁”,，以“鋤強(qiáng)助弱”的方式解決社會問題，有可能破壞統(tǒng)治階層秩序的穩(wěn)定,。所以,，韓非子在《韓非子·五蠹》中寫道，“儒以文亂法,，俠以武犯禁”,，對俠持負(fù)面態(tài)度，認(rèn)為俠“聚徒屬,、立節(jié)操,，以顯其名,，而犯五官之禁”，是國家的一大禍害,。換句話說,，在中國漫長的歷史里，人們謳歌俠客的“俠義”,，但統(tǒng)治階級又對“武”背后的暴力高度警覺,，并予以遏制。

　　武俠作品的出現(xiàn),，解放了“武”,，解放了“暴力”。這種暴力指向的是,，敢于反抗,、快意恩仇、疾惡如仇,、鋤強(qiáng)扶弱,、懲惡揚善。它最直接最有效地宣泄了平民階層對于社會不公的不滿情緒,。

　　為了避免“以暴制暴”,、冤冤相報、血腥殺戮的指摘,，武俠作品將“武”置于“俠”之下,，凸顯武俠“為國為民”的內(nèi)涵，讓武俠作品與主旋律不斷靠近,。比如張紀(jì)中在制作央視版金庸劇時坦言,， 他的創(chuàng)作走的是主旋律的路子， 旨在弘揚一種英雄主義情懷,，比如民族團(tuán)結(jié),、精忠報國。有了“俠”的歸依,，俠客的“以武犯禁”得以被容忍,，俠客路見不平就能拔刀相向，在以暴制暴中消除一切邪惡勢力,，在廟堂規(guī)則外抵達(dá)樸素的正義……

　　武俠劇既有正義的終極目的,，諸如替天行道、伸張正義,、懲惡揚善,，又讓觀眾可以合理正當(dāng)?shù)匦闺[秘的怒火，“以正義的暴力反抗并摧毀邪惡的暴力”,。它成為“成年人的童話”,。

　　內(nèi)憂外患下的遇冷

　　2000年以后,，港臺地區(qū)基本停止了武俠劇的拍攝。2000年至2010年期間,，央視翻拍了多部金庸劇,，口碑與影響力呈現(xiàn)下滑之勢。2010年之后,，內(nèi)地影視圈陸陸續(xù)續(xù)仍有一些金庸劇翻拍,，但鮮有出圈的佳作。

　　武俠劇遇冷是內(nèi)憂外患下的結(jié)果,?！皟?nèi)憂”在于，作為一種類型化創(chuàng)作,，武俠作品有一定的敘事套路,，基本是在“俠客成長模式”“爭奪武林秘籍模式”“滅門復(fù)仇模式”“武林爭霸模式”中打轉(zhuǎn)。30多年的時間里,，武俠劇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復(fù)拍攝,，個別金庸小說更是被翻拍七八次，觀眾早就審美疲勞,。加之,，很多翻拍純粹是在蹭IP，要么是糟蹋原作,、胡編亂造,，要么是單調(diào)重復(fù)、缺乏新意,，助長觀眾對武俠劇翻拍的反感。

　　武俠劇中的“武”——動作戲,，在表現(xiàn)形式上構(gòu)成了一種視覺奇觀,，好看的動作戲能為武俠劇加分不少。香港武俠劇巔峰期與香港動作片的巔峰期是重疊的,，雖然武俠劇的動作設(shè)計不及動作片講究,，卻也不糊弄。進(jìn)入新世紀(jì)后,，很多武俠劇主要依賴特效,，真打真摔、拳拳到肉,、逼真硬朗,、充滿力量感的動作戲幾乎“絕跡”，很難看到令人難忘的動作場面,。武俠劇的核心競爭力進(jìn)一步流失,。

　　“外患”一則在于,，更具網(wǎng)感、更為天馬行空,、凸顯言情,，與年輕觀眾更為貼近的仙俠劇崛起，搶奪了年輕觀眾的注意力和時間,，厚重的武俠劇反而顯得“笨重”,。

　　二則，曾幾何時,，武俠劇的“以武犯禁”成為吸引觀眾的隱秘動因,。但這些年來，年輕觀眾的價值觀愈發(fā)“保守”,。誠如戴錦華所言,，年輕一代在歷史知識越來越豐富的同時，還伴隨著一種她從未有過,、也從未曾向往過的歷史體認(rèn)——對權(quán)力邏輯的體認(rèn),。如同他們會以“三觀是否正確”去批判一些經(jīng)典作品，武俠劇的“以武犯禁”逃不過年輕觀眾的道德指控——“以武犯禁”或意味著對秩序,、對權(quán)力穩(wěn)定的威脅,。就連仙俠劇中，神仙都在講究“以德感化”,，趕趟式地“為國為民”,，推崇為了大義犧牲個人的價值觀，武俠劇以江湖對抗廟堂的立意就顯得處境微妙,，就連金庸劇的翻拍也是越拍越保守,。

　　年輕寫手的“武俠+”

　　武俠劇不會因此沒落，畢竟俠義精神是人們不變的向往與追求,。2020年以來,，流媒體平臺進(jìn)入存量競爭時代，為了豐富劇集類型,、形成差異化的競爭力,，平臺紛紛重新聚焦武俠劇，試圖讓這一類型煥發(fā)新生,。

　　金庸的IP仍然具有很龐大的影響力,。只是，如果沒有對“俠”作出新的詮釋,、對“武”進(jìn)行具有沖擊力的視覺呈現(xiàn),，那么出爆款的難度太大。

　　新世紀(jì)之后網(wǎng)絡(luò)文學(xué)崛起,，武俠小說也迎來創(chuàng)作熱潮,，鳳歌,、小椴、滄月,、步非煙,、方白羽等70后、80后武俠小說寫手,，受到很多年輕讀者的喜愛,。新一代武俠小說寫手，既深受金庸為代表的武俠小說的影響,，又急于擺脫金庸過于耀眼的光芒以確立自己的位置,。他們試圖通過“武俠+”的類型融合，拓展武俠小說的傳統(tǒng)范式,，尋求新的可能,。就比如方白羽的《千門》系列開辟“智俠”的創(chuàng)作模式，主人公云襄幾乎不會武功,，行走江湖靠的不是“武”而是智慧——正所謂“人,，既無虎狼之爪牙，亦無獅象之力量,，卻可擒狼伏虎,，馴獅獵象，何也,，唯智慧爾”,。這，豐富了武俠小說的元素,。

　　時下,，不少武俠劇就改編自這些更年輕、更具個人特色的武俠作品,。比如《雪中悍刀行》改編自烽火戲諸侯的同名小說,，《山河令》改編自priest的《天涯客》，《少年行之一寸相思》改編自紫薇流年的《一寸相思》,，《云襄傳》改編自《千門》系列，《蓮花樓》改編自藤萍的《吉祥紋蓮花樓》,。它們既與傳統(tǒng)武俠形成區(qū)隔,，也努力實現(xiàn)“1+1＞2”的審美效果：比如《雪中悍刀行》是“武俠+玄幻”，《蓮花樓》是“武俠+探案”,。一些原創(chuàng)的口碑武俠劇同樣采取這一路徑,，比如《俠探簡不知》是“武俠+探案”，《鵲刀門傳奇》是“武俠+情景喜劇”,。

　　誠如前文所言,，“俠”才是武俠劇的靈魂,。“武”的部分可以變通,，但俠客行走江湖時的俠義精神必須始終秉持,。當(dāng)“以武犯禁”的快感機(jī)制被取消，新一代武俠劇中的俠義精神應(yīng)該強(qiáng)化“江湖氣質(zhì)”,，而非向廟堂靠攏,，讓俠客再度成為“官俠”。

　　武俠本就應(yīng)該建立于江湖規(guī)則之上,，它提供的是一種不同于“考取功名,、建功立業(yè)”的人生想象。俠客追求的不僅僅是濟(jì)危扶困,、公平正義,，也包括行走于江湖中的逍遙自在、來去自由,。這構(gòu)成對廟堂式人生的一種對照與反叛,，但何嘗不是武俠的永恒魅力？